山药拌炒面,赛如过大年 /丁志平

2026-07-22
来源:观网华北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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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药拌炒面,赛如过大年


文/丁志平


退休之后久居城里高楼,日日细米白面,日子从容宽裕,可心底总像缺了一块。朝朝暮暮惦念着塞北全胜局山窝窝里的粗茶淡饭,午夜梦回,眼前总浮现村头黄土坡那座熏得乌黑的老灶台。

上月踏回集宁,赴一场相隔半世纪的同窗旧会。一席地道全莜麦席刚端上桌,独属于黄土山野的清醇麦香扑面而来,直直撞进心底。这是全胜局一方水土养出来的地道本味,是母亲守着土灶文火慢熬出来的人间暖意,积攒半生的乡愁瞬间翻涌难平,索性提笔落墨,记下那段苦里藏甜、岁岁难忘的少年岁月。

莜麦,学名裸燕麦,是高寒山梁独有的杂粮,更是乌兰察布乡间、我们全胜局祖辈代代赖以活命的口粮。这庄稼天生皮实耐造,喜凉畏暑,再贫瘠的坡地、再凛冽的山风都扛得住,十五至二十二度的凉润气候最宜抽穗灌浆,寻常寒霜根本伤不了青苗。

庄户人世世代代口传农谚:“小满种莜麦,穗饱籽粒实。”

全胜局遍地平缓滩坡,不陡不洼,每到五月中下旬,地里墒情正好,乡亲们便牵着骡马、扛起耧具下地播种。莜麦生长期约莫百十来天,待处暑、白露交替之时,满山莜麦褪去青衫,铺展成片片金黄,沉甸甸的穗头压弯秸秆,全村老少扛起镰刀,漫山遍野开镰秋收。

儿时扎根全胜局的日子,满是熬不尽的清苦。此地土层单薄,常年干旱缺水,隔三两年便有冰雹横扫田地,庄稼年年受损。一亩莜麦到头仅收两百来斤,打下的粮食先要足额上交公粮,自留的所剩无几,家家户户手头拮据,一粒米、一把面都要精打细算。万幸母亲心灵手巧、勤俭持家,凭着为数不多的粗粮变换各式吃法,拉扯我们兄妹长大,撑起一年四季家里微弱又温热的烟火。

时至今日,只要闭上双眼,母亲在灶台操劳的模样依旧清晰烙印在心。天刚蒙蒙亮,她便引柴生火,大铁锅盛满山涧清泉,只舍得抓一小撮小米,再丢进一锅外皮泛黄的本地山药蛋,文火细细煨煮。那年月粮食贵如珍宝,小米绝不敢多放,熬出来的粥稀零零的,大半锅都是清亮汤水,米粒零零散散漂在水面。

等小米熬得软糯,山药焖得沙软,母亲再兑一碗调匀的莜面稀糊糊,缓缓淋入锅中慢煨入味。村里人分得清清楚楚,掺了莜面糊的唤作“熟稀粥”,单单只熬小米的便是“素稀粥”。配上一碟瓦缸腌制透的咸酸菜,酸香解腻,便是我们孩童时代最金贵解馋的一餐饭。

一家人盘腿坐在热炕芦席之上,每人端一只粗瓷大碗,慢悠悠吸溜稀零零的粥水,温润暖意顺着喉咙漫遍周身,浑身筋骨都熨帖舒坦。待清汤尽数喝尽,碗底只剩几颗煮得面面乎乎的山药蛋。轻轻剥去山药皮皮,拿筷子一下下细细厾烂,再舀上几锅炒熟泛黄的莜麦炒面,反复搅拌至均匀细碎。绵沙的山药裹着炒面醇厚干爽的麦香,质地松散、入口清甜,纯粹的谷物清香直钻五脏六腑,心底满是踏实安稳。

往昔岁月常年缺油少荤,这般山药拌炒面并非顿顿可得,平日里十顿九稀,清汤寡水是常态,能吃上一回,便是天大的口福。正因这份吃食来之不易,乡间便流传一句刻在心底的老话:山药拌炒面,赛如过大年。清贫年少里,这一碗粗粮拌和出的滋味,带来的欢喜,竟胜过过年炖肥肉、蒸黄米年糕。

年少时我便辞别全胜局连绵群山,半生四处奔波辗转,世间各色吃食尽数尝遍,手扒肉、炭火烧烤、河海鲜味、各地精致佳肴,样样考究名贵。可走遍四方、尝尽百味,心底最牵肠挂肚、始终放不下的,仍是儿时母亲亲手将山药厾烂拌匀的莜麦炒面,还有那一碗软糯暖胃的熟稀粥。

这一缕萦绕不散的烟火滋味,藏着全胜局山野厚土独有的温柔,藏着贫寒岁月里母亲日夜操劳的万般慈爱,更是我走遍天涯海角,此生割舍不断、岁岁滚烫绵长的乡愁。

注:

1.“熟稀粥”是老家口头叫法,读 shóu 稀粥,乡土味道更纯正;

2.“厾”为本地方言用字,口语读dū(第一声,同“都”),字义:戳、捣、按压碾碎,文中“厾烂”就是拿筷子戳压山药碾成泥,系乌兰察布本地口语。

2026年7月15日 成稿于沙湖水城乌海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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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

丁志平,籍冀张垣,长于内蒙古。大学学历,高级工程师、高级经济师,四级调研员。受聘乌海社科智库专家、市贸促会专家、内蒙古地质环境专家;系内蒙古诗词学会会员、内蒙古诗词学会城市工作委员会乌海工作站副站长、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会员、内蒙古政协书画促进会书画家、乌海市硬笔书法家协会宣传部长、市朗诵协会会员。主攻生态文化、资源型城市、自然资源经济研究,喜爱书法、诗词、散曲、散文创作。参与《乌海市志》《乌海年鉴》《乌海农业》《乌海经济发展与社会变迁》等专著编撰工作,发表学术论文160余篇,刊发诗词作品1200余首,出版专著3部。荣获省部级、盟市级科研成果奖项16项,68篇论文获评优秀论文,书法作品3次入展参展,在学术研究与文艺创作方面多有实践积累。


责任编辑:贾敏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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