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和浩特文脉传承简论
李悦
当我们对本土历史文化资源开展当代艺术阐释时,可以看到,呼和浩特文脉传承的主要表现形式为民族融合叙事,集中彰显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。
岁月流转,呼和浩特城市面貌日新月异,各类崭新城市景观不断涌现。历史上的呼和浩特旧八景,如今大多已经湮没,但早已沉淀为这座城市的文化记忆,持续牵动着本地群众的文化情感。旧八景以四字短语概括一处景致,两两对仗、凝练工整,每一景都如同一首意境悠远的短诗,八景合为一组独具地域特色的组诗。该组诗具备较高文学价值,得到海内外文学研究者的肯定,也成为清代时期呼和浩特深厚文化底蕴的重要佐证。
呼和浩特文化渊源久远,其文脉可以上溯至史前大窑文化时期。西周初年,犬戎、猃狁部族在大青山西端南侧区域繁衍生息、逐步壮大,时常侵扰西周边境,西周亦出兵予以反击,边疆长期处于战事状态。这段烽火历史被记录于我国最早诗歌总集《诗经》当中。《诗经·采薇》记载:
采薇采薇,薇亦作止。
曰归曰归,岁亦莫止。
靡室靡家,猃狁之故。
不遑启居,猃狁之故。
周穆王征讨猃狁的战争场景,同样收录于《诗经·出车》,留存下这一时期珍贵的历史印记。
早在三千年前,呼和浩特地区便与《诗经》结缘;两千年前,这片土地又载入司马迁所著《史记》。史圣司马迁二十余岁开始游历四方,遍历名山大川,搜集历史旧事与民间传闻,对全国地理风貌、历史沿革、人文民俗开展实地调研,为编撰《史记》积累基础素材。游历期间,司马迁到访今呼和浩特大青山一带。1923年,王国维在《太史公行年考》中考证,元封元年(公元前110年),时年36岁的司马迁“历北边九原,归于甘泉”。
《史记·蒙恬列传》记述:“吾适北边,自直道归,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,堑山堙谷,通直道。”此次北方之行,让司马迁切身感受塞外风土与自然风光,实地考察蒙恬主持修建的秦直道、秦长城遗址,为《史记》写作积累大量一手资料。
南北朝北魏时期,地理学家、游记文学家郦道元(472—527年)到访阴山。太和十八年(499年),郦道元跟随北魏孝文帝巡视阴山及北方四镇,对大青山区域开展全面踏勘。时隔二十四年,他完成地理名著《水经注》,该书同时也是优秀山水游记,被后世誉为“山水游记文学之祖”,有“六朝异书”之称。《水经注》卷三《河水》,详细记述大青山一带地理地貌、民俗风貌与历史遗存:“又有芒干水出塞外,南径钟山。山即阴山。故郎中侯应言于汉帝曰:阴山千余里,单于之苑囿也。自孝武出师,攘之于漠北,匈奴失阴山,过之未尝不哭。谓此山也。其水西南径武皋县,王莽之永武也。”文中芒干水即现在的大黑河,武皋县遗址位于今呼和浩特市赛罕区榆林镇陶卜奇村。
唐代大量边塞诗作描绘呼和浩特地域风貌,李益《夜上受降城闻笛》是代表性作品:
回乐峰前沙似雪,
受降城外月如霜。
不知何处吹芦管,
一夜征人尽望乡。
史料所载受降城分为东、中、西三座,东受降城就在今呼和浩特市托克托县台地之上,三座城池承担屯兵戍边、抵御突厥的防务职能。李益登临城楼,目睹塞外月夜苍茫景象,生出浓浓羁旅乡愁。诗句真切体现守城军民期盼远离战乱、渴求安宁生活的美好愿望。
唐代还有不少以昭君墓为题材的文学作品,杜甫《咏怀古迹》为其中名篇:
群山万壑赴荆门,生长明妃尚有村。
一去紫台连朔漠,独留青冢向黄昏。
画图省识春风面,环佩空归夜月魂。
千载琵琶作胡语,分明怨恨曲中论。
白居易亦作《青冢》咏叹昭君墓:
茫茫边雪里,一掬沙培塿。
传是昭君墓,埋闭蛾眉久。
晚唐温庭筠所作诗歌,呈现出和《夜上受降城闻笛》截然不同的意境:
敕勒金隤壁,阴山无岁华。
帐外风飘雪,营前月照沙。
羌儿吹玉管,胡姬踏锦花。
却笑江南客,梅落不归家。
诗作展现出敕勒川社会安定时期,地方经济文化繁荣、百姓安居乐业,外地游人留恋此地的生活图景。
广为流传的民歌《敕勒歌》,起源于公元4世纪中叶敕勒部族。当时阴山周边的敕勒人深受鲜卑文化影响。敕勒本族没有成熟文字,语言归属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,信奉原始萨满教,敬畏天地自然。敕勒民族能歌善舞,日常聚会、祭天祭祀都会载歌载舞,抒发对天地的敬畏、对生活的热爱。宋代郭茂倩编纂《乐府诗集》卷八十六,收录这首北朝民歌。
史籍记载斛律金歌唱此曲,后世一度误将其视作作者,实际上这是源于草原的鲜卑民歌。斛律金公元488年生于盛乐,为敕勒族人。其曾祖父倍侯利原为漠北敕勒斛律部首领,柔然进犯漠北草原,倍侯利率部奋力抵抗,失利之后率斛律部归附北魏。北魏拓跋珪封倍侯利为孟都公,安排斛律部定居盛乐。到斛律金出生之时,部族已经在敕勒川游牧八十余年。《北史·斛律金列传》记载:“斛律金,字阿六敦,朔州敕勒部人也。”北魏旧都盛乐地处敕勒川南部;北魏迁都平城后,盛乐先后设置盛乐镇、朔州。斛律金之父那瑰受北魏朝廷委任,担任光禄大夫、朔州敕勒部酋长;兄长斛律平凭借军功升任襄威将军。斛律金年少时期骑射与军事能力出众,历任怀朔镇军主、白道守将,承担防御柔然、守护大青山与敕勒川的防务,立下卓著功勋。
立足大青山远眺,苍穹如巨大穹庐笼罩辽阔原野,牧草丰茂,牛羊遍野,壮丽山河触动斛律金,他以鲜卑语放声歌唱:
敕勒川,阴山下。
天似穹庐,笼盖四野。
天苍苍,野茫茫。
风吹草低见牛羊。
诗歌礼赞敕勒川壮美风光,饱含对故土的深切眷恋。斛律部族早年故土被柔然侵占,斛律金立志守护敕勒川这片家园。歌声之中饱含厌弃战乱、向往和平的心声,期盼各民族百姓共居安宁之地,尽享山河之美。《敕勒歌》蕴含人文精神与多元文化内涵,代表当时各民族共同精神向往,跨越时代,至今广为流传。
斛律金以鲜卑语传唱的《敕勒歌》,最先流传于敕勒川民间,继而扩散至鲜卑各部,逐步在农耕游牧交错地带传播,不断吸纳多元文化元素,成为多民族共同孕育的文艺瑰宝。
后世诸多文人,为这首千古民歌写下赞颂诗篇。元代回族诗人丁鹤年:
神龙归卧北溟波,
愁绝阴山敕勒歌。
惟有遗珠光夺回,
万年留得照山河。
金末元初元好问:
慷慨歌谣绝不传,
穹庐一曲本天然。
中州万古英雄气,
也到阴山敕勒川。
宋代范仲淹、辛弃疾、陆游均有优秀边塞诗作,但描写范围泛指长城以北,并未专门聚焦呼和浩特地域。北宋刘敞奉命出使辽国途经阴山,写下《阴山》,记录武川一带行路艰险:
阴山天下险,鸟道上稜层。
抱石千年树,悬崖万丈冰。
悲歌愁倚剑,侧步怯扶绳。
更觉长安远,朝光午未升。
元代耶律楚材两次行至大青山,均留下诗作。首次到访写下《过东胜用先君文献公韵》,诗中东胜即今呼和浩特托克托县,黑山即大青山,青冢指代昭君墓:
荒城潇洒枕长河,古字碑文半灭磨。
青冢路遥人去少,黑山寒重雁来多。
正愁晓雪冰生砚,不忿西风叶坠柯。
偶忆先君旧游处,潸然不奈此情何。
耶律楚材第二次到访,创作十余首诗歌,其中《过青冢次贾抟霄韵》再次吟咏昭君墓,诗中黑水就是如今大黑河:
当年遗恨叹昭君,玉貌冰肤染塞尘。
边塞未安嫔侮虏,朝廷何事拜功臣。
朝云雁唳天山外,残日猿悲黑水滨。
十里东风青冢道,落花犹似汉宫春。
明代李梦阳《云中曲》记述托克托东胜卫城风物:
黑帽健儿黄络裘,匹马追胡紫塞头。
相逢不肯通名姓,但称家住古云州。
明末穆文熙《咏三娘子》,生动描绘阿拉坦汗与三娘子巡视边市的历史场景:
小小胡姬学汉装,满身貂锦厌明珰。
金鞭娇踏桃花马,共逐单于入市场。
该诗作还原明代漠南蒙古与中原互市通商的历史图景。
清代描写呼和浩特的文学作品数量远超前代。康熙《驻跸归化城》:
一片孤城古塞西,霜寒木落驻旌霓。
恩施域外心无倦,威慑荒遐化欲齐。
归戍健儿欣日暇,放闲战马就风嘶。
五原旧是烽烟地,亭障安恬静鼓颦。
随康熙出塞的纳兰性德,写下《蝶恋花·出塞》:
今古河山无定据,
画角声中,牧马频来去。
满目荒凉谁可语?西风吹老丹枫树。
从前幽怨应无数。
铁马金戈,青冢黄昏路。
一往情深深几许?深山夕照深秋雨。
漫长历史积淀,赋予呼和浩特厚重的文化底蕴,吸引大批专家学者到此考察调研。1934年初夏,刘半农、白涤洲、萧乾赴归绥开展学术考察,萧乾回京后撰写《平绥琐记》记录此行。此后,以冰心为代表的燕京大学平绥沿线旅行团抵达归绥,团员包含吴文藻、郑振铎、顾颉刚、雷洁琼、容庚等知名学者。傅作义及部属多次设宴接待考察团队,安排参观公主府、怿园及各大召庙。郑振铎以书简形式记录见闻,冰心完成纪实散文《平绥沿线旅行记》。
1954年3月8日,绥远省建制撤销,绥远省辖区并入内蒙古自治区。4月25日,归绥市更名为呼和浩特市,定为内蒙古自治区首府。自此,大批国内知名文化专家、文艺团体前来开展调研交流。
1961年7—9月,全国民族历史研究指导委员会考察团,由范文澜、翦伯赞、吕振羽、翁独健等历史学家组成,先后赴呼和浩特、包头、呼伦贝尔开展调研。同期,由文化部副部长徐平羽、教育家叶圣陶带队,汇集老舍、曹禺、梁思成等名家的中央文化访问团,完成内蒙古东部地区考察后抵达呼和浩特。两支考察团调研路径大体相近,各位文化学者通过文艺作品向国内外传播介绍内蒙古历史文化。
1964年春季,作家、书法家邓拓到访呼和浩特,同本地文艺工作者开展交流,现场挥毫题词。赠予戏剧家超克图纳仁:“阳光照,大地试新衣,展翅金鹰关不住,巴音河上彩云飞,牧野盼春归。”赠予作家玛拉沁夫:“茫茫路,奔走小牧童。千里草原飞骏马,洪炉炼就一身红,努力写英雄。”
综上可见,呼和浩特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交融互鉴之地,也是中华传统文化对接当代文化的重要载体。1986年12月4日,国务院公布第二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,呼和浩特位列其中。

(责任编辑 贾敏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