葫芦开花串弯弯 /丁志平
在我藏满旧事的故土记忆里，全胜局家家户户房前屋后、自留地畔，连同生产队菜园，年年都种着葫芦。大集体年间村里只种一种老瓢葫芦，嫩瓜清甜可当菜，长老了硬壳还能做日用物件。另一种便是蕃瓜，待到彻底熟透，表皮会晕开一片橘橘红，瓜皮厚实硬挺，这也是它和老瓢葫芦最直观的区分。沙糯绵密的蕃瓜，是炖羊肉烩菜的绝配，塞北农家一年四季都离不了这一口鲜香。
全胜局静卧在乌兰察布前山连绵山野间，本地无霜期平均一百二十天，春霜迟迟不肯褪去，种葫芦万万心急不得。总要耐着性子等到五月下旬，夜里彻底断了寒霜，土层深处地温稳稳升至十五摄氏度以上，乡亲们才会攥着葫芦籽，一穴一穴小心点进菜园垄沟里，盼着秋后能有满垄瓜果。
种子入土约莫六十天，六月中下旬，贴地蔓延的藤蔓便绽开头一茬嫩黄小花。整个七月是葫芦盛花期，正应了乡里代代传唱的乡土小调：葫芦开花串弯弯，山药开花结蛋蛋。咱本地种葫芦不搭木架、不爬土墙，秧蔓如同西瓜一般匍匐地面，顺着田垄曲曲弯弯铺展开来。庄户人侍弄瓜秧自有老规矩：主蔓长开后取松土浅埋节骨，促它生根吸肥；多余侧枝尽数掐除，避免争抢养分。每条壮蔓只留三到五颗小葫芦蛋蛋，留果过多便长不熟；等瓜果坐稳，掐断顶尖，养分尽数供给瓜身，葫芦才能铆着劲儿长大。葫芦嫩花更是难得的乡间美味，采来切细丝，搭配山药丝一同包进“莜面洞洞”上锅蒸制，出锅依旧鲜亮嫩黄，这份独属于咱前山村落的清鲜滋味，自小牢牢刻在我的心底。
满田葫芦花裹着浓醇绵密的甜香，随风漫过整条田埂，引得蜂蝶整日绕着花枝翩跹采蜜。葫芦雌雄花同生一株，清早九点之前花粉活性最盛，山野虫蝶便是天然授粉帮手。儿时蹲在田埂贪玩，一眼便能分清两种花，雄花独独挺着细长挺直的花芯，孩童之间总爱打趣模样。我常随手摘下雄花，剥去外层花瓣，捏着花芯轻轻对准雌花花蕊授粉，满心盼着秋后藤蔓能多结几分瓜果。一过七月末，山间晚风渐渐浸着凉气，藤蔓便很难再孕育新瓜，当年的挂果时令就此落幕。满地秧藤贴着泥土绵延，圆滚滚的葫芦、橘红皮的蕃瓜踏踏实实趴在垄间，泥土下还藏着一簇簇山药蛋蛋，小调里唱的景致，就这般真切铺在眼前，是全胜局菜园最质朴动人的模样。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，村里从前还藏着一条宽厚暖心的不成文规矩。但凡牛羊倌上山放牧，途经集体菜园，偶尔摘一两颗嫩葫芦、掐一截瓜秧解馋，只要不肆意糟蹋整片秧田，生产队从来不予苛责追究。放牧终日风吹日晒，山路奔波辛苦，乡亲们心底宽厚，皆体谅牧人的难处。我年少时曾替父亲上山放牛，也悄悄享过这份乡里心照不宣的温柔体恤，如今回想，依旧心头温热。
咱们本地栽种的老瓢葫芦，从开花授粉到瓜果长足，约莫六十天光景，八月末至九月上旬便可采摘入厨。熟透的老葫芦外皮泛着瓷白，表层细绒毛尽数脱落，瓜柄干硬木质化，一眼便能辨出熟度。
那段时日正是庄户人家难熬的青黄不接之时，去年囤存的陈粮见了底，新收杂粮还未登场，全靠脆嫩葫芦、新刨山药蛋两样菜粮，填满一家人的三餐。葫芦的吃法简单，除蒸煮之外，还有一道儿时格外惦记的家常吃食：将熟透葫芦上锅蒸至软烂，挖出绵密瓜瓤趁热拌上面粉，摊成厚实饼坯贴在铁锅边沿焖熟，外皮微焦、内里软甜，一口下肚，满是田园清甘。
夏日的山野藏着数不尽的童趣，大半欢喜都拴在满地铺展的葫芦秧上。随手扯一片宽大厚实的葫芦叶，倒扣头顶当草帽，邀约一群光腚玩伴，躲进山药垄、葫芦秧丛里模仿小兵张嘎捉迷藏，自在又威风，那段无拘无束的嬉闹光景，时至今日依旧清晰鲜活。
晒干捋直的葫芦把柄更是乡间稀罕物件，打磨光滑后可雕刻五角花纹月饼印模。从前村里八月十五打月饼，饼面上红艳好看的花草纹样，全靠葫芦把柄拓印而成。当年我还凭着这门小手艺，为父亲、生产队邻里刻下一枚枚私人手章，小小的葫芦柄，藏着不少人间烟火趣事。
待到秋末霜降来临之前，生产队统一按人口分配成熟的葫芦与蕃瓜，再加上各家自留地栽种的各类瓜果，一院丰收的喜气满满当当。我们孩童最爱把大大小小、新老不一的葫芦与蕃瓜，齐齐码在屋檐向阳处晾晒。等瓜皮水分彻底沥干，大人们再细心分拣分类，尽数存入菜窖，满满一窖秋实，足以安稳熬过塞北漫长寒冬。
岁岁年年，山野依旧，葫芦藤蔓年年开出弯弯黄花，泥土里岁岁结满山药蛋蛋。只是岁月匆匆流转，我再也回不去全胜局那片铺满瓜秧的故土。田间打理瓜秧的老农法、体恤牧人的淳朴乡规、烟火气十足的乡间吃食、无忧无虑的年少嬉闹，尽数揉成心底绵长温润的乡愁，年年岁岁，萦绕心头，不曾淡去。
2026年7月21日
成稿于乌海
作者简介：
丁志平，籍冀张垣，长于内蒙古。大学学历，高级工程师、高级经济师，四级调研员。受聘乌海社科智库专家、市贸促会专家、内蒙古地质环境专家；系内蒙古诗词学会会员、内蒙古诗词学会城市工作委员会乌海工作站副站长、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会员、内蒙古政协书画促进会书画家、乌海市硬笔书法家协会宣传部长、市朗诵协会会员。主攻生态文化、资源型城市、自然资源经济研究，喜爱书法、诗词、散曲、散文创作。参与《乌海市志》《乌海年鉴》《乌海农业》《乌海经济发展与社会变迁》等专著编撰工作，发表学术论文160余篇，刊发诗词作品1200余首，出版专著3部。荣获省部级、盟市级科研成果奖项16项，68篇论文获评优秀论文，书法作品3次入展参展，在学术研究与文艺创作方面多有实践积累。
责任编辑：贾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