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崖头底下歇过晌,高完山上放过牛 /丁志平

2026-07-28
来源:观网华北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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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夏重回乌海,酷暑袭人,气温直逼三十九度,三伏未至,暑气灼炙难耐。屋内空调送来阵阵凉风,抬眼望向窗外炎炎烈日,少年时在高完山放牧的岁月骤然涌上心头。那年盛夏进山放牧,世间无纳凉好物,唯有崖头底下荫冷可消溽热,那段苦乐交织的山野旧事在胸中翻涌。索性铺开素纸、研墨提笔,记下年少放牧点滴,安放心底无处消散的乡愁。

一放暑假,我就顶替我的父亲上山放牛。那年代庄户人家手头紧巴,我的父亲天天泡在生产队地里,风吹日晒,脊背早早压弯,晒得黑黢黢。村里老人们常念叨一句老话:“小子不吃十年闲饭”。我年纪小,说不清家里担子有多重,只看见他天不亮就下地,天黑透才往家赶,一天没得半刻清闲,心里发酸,总想多搭把手挣几个工分,好歹家里粗瓷碗能多添一口吃食。一入盛夏,生产队所有耕牛、骡马全都赶到高完山抓膘,这道山梁平展宽阔,野草铺到天边,是方圆十几里最好的草场。生产队在半山腰搭了一间土坯小房当放牧点,整个夏天,只有三人留守放牧。一位是高四老汉,村里人都叫他高四拐,早年下地落下腿部残疾,岁数跟我的父亲不差上下,人心肠软,总偷偷馈赠下半块粗粮饼子塞给我;一位是杨林,乡里人都唤他杨四奎,念完初中回村务农,还是我大哥小时候的同窗,肚子里装一肚子古书闲篇,山野上也就他能陪我唠嗑解闷;最后便是我的父亲丁发,乡里人都喊他乳名热汗,系圣名若翰的谐音。

记不清是小学四五年级哪一年伏天,将近一个多月,吃住全都扎在高完山上,日日跟牛马骡打交道,整片山沟峁梁都是我的地界。山里不用坐学堂念书,自在舒坦,可我打小就懂事,眼里见活就上前,拾柴、捡牛粪、追跑丢的牲口,啥活都抢在前头。高四老汉跟杨四奎老兄瞧我小小年纪独自上山遭罪,二人处处体恤照顾我。那份实在的乡里人情,几十年过去再回想,心口依旧暖烘烘的。

高完山伏天的日头毒辣的很,晌午头的光铺满整条山梁,地上热浪往上翻涌,满山草木全都晒蔫耷拉,没处躲藏。就连牛马也耷拉脑袋不愿挪窝,我们就把牲口赶到背阴山洼,任由它们随便啃草,自个儿钻进崖头底下的深沟荫凉处歇晌。地上摊开当地人叫“雨靴子”的擀毡,寻块平整青石枕在后脑勺,往荫凉里一躺。跑一上午攒下的乏累、心里的烦心事,全叫凉嗖嗖穿透山沟的风儿刮得干干净净。

这件“雨靴子”是放牧人离不得的物件,拿牛羊杂毛手工擀制,模样像无袖蓑衣,毡子厚实紧实,刮风、下暴雨、落冰雹都渗不透。晴天铺石头上当褥子,阴雨天披身上挡风雨,一物两用,陪我熬过山里无数个白天黑夜。手摸着毡面疙疙瘩瘩的纹路,总能想起妈妈夜里就着煤油灯缝补衣裳的模样,一针一线全是惦记在外放牛的人,是那穷年月里,揣在身上最踏实的念想。

崖头底下沟深好几丈,厚实岩壁把毒日头全隔开,沟底常年渗着一股山泉,凉水顺着碎石缝慢慢淌。放半晌牛,口干舌燥,弯腰捧一掬泉水喝下去,凉丝丝透到五脏六腑,满身燥热当时就散了。沟畔长满甜草苗,随手揪挖几根嚼着,或是撷取几朵酒酒花吮吸汁液,清甜回甘,配着山泉下肚格外解燥。我常捧着泉水坐在崖头上望远山峦,心里感念这片大山厚道,从来不会苛责放牛的庄户人,总馈赠清泉、甘汁给我们解乏。

那时候我身子单薄,三人里头我就是个跑腿打杂的“牛绊子”,凡事都听高四老汉安排。山野无边无际,牲口一撒欢就四处乱窜,两位长者来回寻得跑大半天,我年轻腿脚利索,爬坡下坎脚下生风,不多时就能把跑散的牛马尽数归拢到一块。山巅常有鹞子盘旋打转,坡间百灵成群落在草甸上叽叽喳喳鸣叫,山风混着鸟叫灌满耳朵,心里头踏踏实实,就想着多干点活,不拖累两位长者。

在崖头底下歇晌,那是放牛一天里最舒坦的时候,也是我这辈子忘不掉的清凉时刻。山风顺着山沟慢悠悠吹过来,吹走满身尘土汗水。崖头上面秋蛉鸣唱不绝,山雀、百灵绕着崖谷来回飞,啼声不断。崖畔山丹丹缀着艳艳红花,随手摘一朵搁在毡边,一股子清浅野花香气萦绕身旁。我靠着擀毡半躺着,杨四奎老兄慢悠悠给我讲古书里的稀奇事,一字一句随山风飘入耳畔。家中拮据带来的愁闷、四处放牛奔波的疲累,尽数被山崖隔绝在外,心底安稳平和。这份独属于山野的松弛,往后进城住了几十年,再也寻不到分毫相似的滋味。

高完山上黄鼠遍地,肉能入口。闲下来没事,高四老汉跟杨四奎老兄就带着我寻鼠洞,往洞里灌水抓黄鼠。逮住开膛破肚,收拾干净,撒上几粒花椒和粗盐,拿细铁丝捆住四条腿,架在干柴牛粪火上慢烤,肉香味飘满整个山洼,那股烟火滋味,到现在一想起来都觉得香馋。有时候实在饿得顶不住,我们就悄悄溜到山脚下地里,挖十几个山药蛋,埋在干树枝火堆里烧熟,热乎绵软的土豆下肚,空荡荡的肚子才算踏实。穷年月里这点吃食,就能撑着我熬过冷清的傍晚。

当年生产队家底薄,一天只给八两粗粮,全是带壳谷糜磨的粗面,干巴巴难往下咽。天不亮踩着山露进山,太阳落尽山梁才赶牲口回圈,一天就早晚两顿粗简饭。我个头小,成天爬坡放牛费气力,时时刻刻都饿。夜里躺在土坯房草铺上,肚子饿得咕咕响,只盼着天亮能找点野东西填肚子。当年挨饿的滋味记一辈子,如今顿顿不愁吃喝,才明白能吃饱穿暖有多金贵。

赶上连阴雨天,放牛才算遭罪,湿冷风往衣裳缝里钻,心里头也压得慌。好在山野也有能填肚子的东西,稍稍解一解心里的憋屈。被连阴雨天浸泡后的山坡上,遍地都是薄片状的地皮菜,我们用羊兜子捡装地皮菜,用清水淘洗干净,拌上擦细的山药丝丝,撒点花椒面,放些擦麻麻鲜花作调味,包成无油的莜面饺饺上锅蒸熟,鲜香味足,一口热饺子下肚,满身湿冷立马消了大半。苦日子里这一口热乎吃食,总能抚平心里的委屈低落。

上山之前,妈妈特意去供销社给我买了双塑料凉鞋,山间土路一淋雨,又泥又滑,碎石、草根到处绊脚,稍不留意鞋底鞋帮就扯开口子。家里穷,没钱再买新鞋,我就找细铁丝,在篝火上烧红,趁热粘裂口。可这么糊弄修补不顶事,走不了半里泥泞的山路,裂缝又扯开,来回补好几回也撑不住。实在没辙,只能拎着破鞋光脚赶路,尖石头扎得脚底一阵阵疼,半大孩子一肚子委屈没处说;好在雨后山坡野草长得厚密,软草垫着脚掌,少挨不少石头、荆棘划伤,算是苦日子里一点小小的宽慰,冲淡不少独自放牛的难受。

下过雨的山野遍地是好东西,每次寻见稀罕山货,小孩子心里就高兴得不行。背阴低洼处大野蘑菇往外冒,最大的伞盖跟洗脸盆一样大。有一回我们采了两大朵,单朵就有四五斤重。那时候没好炊具、少调料,只拿山泉清水撒一把粗盐炖熟,就已是顶好的饱腹吃食;如今回头想,要是配上鲜肉、各样佐料细炖,怕是多少钱都换不来这山野鲜味。山上还有种菌类,村里人叫马屁泡,熟了里头全是黑细粉末,放牛时磕碰划伤、石头划破皮肉,抠点粉末敷上就能止血,是山里随手可得的草药。大山就像个宽厚长辈,时时刻刻护着我们放牛的庄户人,身上磕破敷上马屁泡粉,心里的害怕立马消了。

高完山生长着许多山野吃食,一草一木都陪着我熬过孤单的放牧少年时光。绿脆奶瓜瓜,入口香甜;害害、臭葱味道独特,是放牛人独有的小菜;野韭菜鲜嫩,随手掐一把就能下饭;坡上甜草苗、狼胖胖随处可挖,嚼着生津甘甜;酸溜溜、酸窝窝解乏压暑,消下伏天一身燥热;等到夏末山杏挂满枝头,酸甜果肉入嘴,一天放牛的疲惫全消。这些不用花钱、随手能摘的山野果品,填满了我清贫却鲜活热闹的少年时代。年少时候不懂啥叫乡愁,只贪山里这些野滋味;长大离开故土,常年在喧闹的城市奔波,才知道山上一草一木,全都拴着年少心事,扯着老家的念想。

山梁坡上一堆堆松土,全是瞎佬刨出来的。我天天走遍山沟峁梁,高完山每一片草场都踩遍,总好奇这地下活物长啥样,却从来没亲眼见过,心里一直搁着份遗憾。直到多年后翻看《乌兰察布药用动物矿物图谱》典籍,才算看清它完整模样,年少存下的好奇心终于落了地,稍稍补上放牛时这点未了念想。

山里黄鼬、野兔、石鸡、半翅、仓鼠、蛇鼠子随处跑,长空鹞子盘旋掠影,遍地百灵起落鸣啼,给冷清野山添不少活气。那时候我眼神清亮,心细眼尖,站在山巅能望到一里外的村落平川,就连野鼠钻小洞、泥土簌簌往下掉的细微动静,都看得一清二楚。小小的我成天守着满山牛马,难免孤单冷清,好在各样飞鸟走兽相伴,天地宽阔,万物自在生长,慢慢化开独守野山的漫长寂寞,也早早教会我安安稳稳跟自己作伴。

几十年一晃而过,我常年往返乌海与北京两地,身居楼宇,日日有空调送凉、三餐不乏佳肴,却怎么也寻不回当年崖头荫下的清爽,复刻不出牛粪树枝烧山药蛋那醇厚质朴的烟火。高完山盘旋的鹞子、草甸欢鸣的百灵、雨后遍地的地皮菜、坡间清甜的奶瓜瓜,还有灼人的伏日、崖下清冽山泉,一山一草、一温一暖的野山温情,早已深深镌刻进骨血。此番盛夏重回乌海,满城暑气再次扑面而来,指尖抚过冰凉窗沿,心底翻涌的旧事又一次漫上心头。万般念想无处安放,唯有落笔成文,将这一缕岁岁往复的绵长乡愁,悉数收藏、久久难忘。

注释:

1. 全胜局本地人将“崖头”读作崖(nái)头;

2. 秋蛉,就是乡间常说的蝈蝈;

3. 瞎佬,当地人对原鼢鼠的俗称,其肉、油脂均可入药,能清热解毒、活血散瘀。

4.酒酒花:全胜局专属方言,指细叶益母草。花筒内生花蜜,鲜花花汁清甜,孩童常采摘吮吸;全草可泡水、泡酒,清热消暑、活血祛湿。


2026年7月13日成稿于山沙湖城乌海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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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

丁志平,籍冀张垣,长于内蒙古。大学学历,高级工程师、高级经济师,四级调研员。受聘乌海社科智库专家、市贸促会专家、内蒙古地质环境专家;系内蒙古诗词学会会员、内蒙古诗词学会城市工作委员会乌海工作站副站长、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会员、内蒙古政协书画促进会书画家、乌海市硬笔书法家协会宣传部长、市朗诵协会会员。主攻生态文化、资源型城市、自然资源经济研究,喜爱书法、诗词、散曲、散文创作。参与《乌海市志》《乌海年鉴》《乌海农业》《乌海经济发展与社会变迁》等专著编撰工作,发表学术论文160余篇,刊发诗词作品1200余首,出版专著3部。荣获省部级、盟市级科研成果奖项16项,68篇论文获评优秀论文,书法作品3次入展参展,在学术研究与文艺创作方面多有实践积累。


责任编辑:贾敏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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