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碗傀儡,半生乡愁
——我要亲自做一顿胡油炒傀儡
文/丁志平
我出生在乌兰察布市一个土地贫瘠的全胜局村落,自幼伴着莜面与山药长大。这两样寻常的家乡吃食,早已浸透岁月,刻进我的骨血与乡愁里。
儿时岁月清贫,日子过得节俭细碎。一年到头,最让我心心念念的美味,除却油炸糕、山药鱼鱼,便是一碗地道的胡麻油炒山药傀儡。彼时村里集体劳作,年终分得的胡麻油格外金贵。家中两只绿色玻璃大洋瓶,是母亲从娘家海勃湾带回来的,各盛二斤半胡麻油,便是全家人一整年的全部油水。平日里惜油如金,唯有逢年过节炸糕、炸油饼才舍得启用。一碗胡麻油炒山药傀儡,于贫苦年月里,是遥不可及的奢望。多数时候,只能遥遥闻着邻里灶台飘来的胡麻油清香,暗自惦念。
母亲心软,偶尔会破例为我们改善伙食。那两个绿色玻璃大洋瓶,盛满了贫寒年月里最珍贵的烟火暖意。我至今清晰记得,母亲做菜用油向来分毫节省,常捏着筷子探进油瓶轻蘸少许,小心翼翼为我们兄妹五个,每人碗里滴落一星半点胡麻油。年少的我生性顽皮,总趁母亲抬手之际,悄悄伸小手触碰筷尖,筷子微微晃动,便能多落下一滴浓香的麻油。母亲从不嗔怪我的小贪心,只是满眼疼惜,含笑默许,成全我儿时这点细碎又天真的念想。就是这来之不易的几滴胡油,拌上软糯蓬松的山药傀儡,成了我童年最刻骨铭心的人间甘味。
母亲做山药傀儡,向来细致用心。精选全胜局原产的里外黄山药,上锅煮熟去皮,用擦子擦成细丝、搓至细碎。再兑上纯正带皮全胜局山地莜面,双手反复揉搓、抓散,抖成大小均匀的松散颗粒,这便是全胜局本地人代代相传的吃食“山药傀儡”。讲究之时,便上笼旺火蒸一刻钟,薯香裹挟着麦香,浑然相融,清醇诱人。
炒制山药傀儡,是整道菜最勾人味蕾的一步。母亲轻轻旋开绿油瓶瓶盖,往铁锅中点入少许胡油。油温升腾,醇厚浓郁的胡麻香气瞬间溢满整间土坯老屋。一把葱花炝锅提香,将蒸熟的傀儡尽数入锅,文火慢炒,铲子不停翻拨打散,唯恐颗粒粘连结块。油量微薄,每一粒傀儡仅能浅浅裹上一层油光,可那纯粹质朴的香气,顺着炊烟漫出小院,飘向村外远山梁峁。无需繁杂佐料,只撒一撮细盐调味,便是无可替代的乡土至味。
那时候,一碗简简单单的炒傀儡,便是孩童心中最隆重的珍馐。捧着粗瓷大碗,就着一段新鲜大葱,细嚼慢咽,舍不得大口食尽。因油量稀少,碗底素来干净光洁,吃完之后,总要细细舔净碗沿残留的油香,方才罢休。
岁月更迭,山河辗转。我离开全胜局故土几十载,走遍南北多地,在市井酒楼吃过无数精致改良的炒傀儡。那些菜式油量充沛、配料繁杂、色香味俱全,却始终寻不到年少记忆里的质朴醇香。酒楼的傀儡,少了绿油瓶积攒整年的珍惜,少了土灶柴火慢煨的烟火气息,更少了母亲温柔宠溺的脉脉温情。
而今我定居京城,物产丰饶,坝上山药、万全莜面、纯正胡麻油,随时可得。再也不必精打细算计较几两油水,再也不必期盼年节才能解馋。萦绕心头多年的复刻念想,近日愈发浓烈。缘起一场乌兰察布老同学聚会,席间一席地道莜面宴,又恰逢坝上草原之行,一盘朴实无华的胡油葱花炒傀儡,瞬间勾起我尘封半生的乡土味蕾。这道山野家常,不仅让我回味良久,更深得老伴、儿子、儿媳与小孙孙的喜爱,阖家皆赞这口地道乡味。
今日闲居无事,我决意亲自下厨。甄选沙瓤面糯的坝上山药,蒸熟扒皮,搭配地道万全莜面,亲手擦丝、揉搓、蒸制,完整复刻儿时最质朴的工序。再起锅热油,葱花炝香,文火细炒,不急不躁。不求重油厚味、花哨配料,只求还原老家最本真、最纯粹的乡土味道。
我亲手炒制的何止是一碗山药傀儡,更是沉淀半生的乡愁。一筷入口,往事归来,仿佛重回全胜局的农家小院,又见老屋炊烟袅袅。又见母亲立于灶前,小心翼翼从那两只来自海勃湾的绿油瓶中倒出珍贵胡油,又见年少的我守在灶台旁,贪恋一滴胡油的香甜,珍藏一份世间最纯粹、最温暖的母爱。
一碗胡油炒傀儡,盛满半生乡土忆,岁岁念,岁岁甜。
2026年7月6日 于北京

作者简介:
丁志平,籍冀张垣,长于内蒙古。大学学历,高级工程师、高级经济师,四级调研员。受聘乌海社科智库专家、市贸促会专家、内蒙古地质环境专家;系内蒙古诗词学会会员、内蒙古诗词学会城市工作委员会乌海工作站副站长、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会员、内蒙古政协书画促进会书画家、乌海市硬笔书法家协会宣传部长、市朗诵协会会员。主攻生态文化、资源型城市、自然资源经济研究,喜爱书法、诗词、散曲、散文创作。参与《乌海市志》《乌海年鉴》《乌海农业》《乌海经济发展与社会变迁》等专著编撰工作,发表学术论文160余篇,刊发诗词作品1200余首,出版专著3部。荣获省部级、盟市级科研成果奖项16项,68篇论文获评优秀论文,书法作品3次入展参展,在学术研究与文艺创作方面多有实践积累。
责任编辑:贾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