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八岁就会割地了 /丁志平
时下的北京气温已达35℃，我清晨沿着潮白河畔漫步。突然一块泛黄的麦田出现在眼前，我顺手摘了几个麦穗，在手里揉搓了一会儿，将皮芒用力吹去，放在嘴里嚼了起来，久违的麦香。
那种麦香的感觉，只有耕种者、浇灌者、锄禾者、收割者，才有不一样的感觉。
望着那片金灿灿的麦田，品着鲜美的麦香，我再一次体会到农民的不易和艰辛。
便萌生写一篇与之有关的经历，回到家里后我便提笔写下此文，题为《我八岁就会割地了》。
我的家乡是乌兰察布市一座较大的村落，全村有十三个生产队，名曰全胜局。单听这个名字，就有些耐人寻味，不像别处村落多以坡、洼、沟、壕为名，直白通俗。
上世纪六十年代，正是大集体时期。彼时行政村称为大队，大队之下分设若干生产队。
我们第三生产队里的大部分田地离村子都很远，少说也有四五里路，最远的竟有十里之遥。
村里种植的主粮是莜麦，这是一种无霜期较短、耐寒抗旱的优质粮食作物，极适合家乡的高原气候。
每日早饭后，队长扯开嗓子一声吆喝，全村社员便结伴下地，集体劳作。那时生产队实行记工分制度，割三垄莜麦，方可记一个整工分。
我二哥当年只有十四五岁，体力尚弱，一天最多只能割两垄，挣七厘工分。为了多凑工分、补贴家用，便由我帮着割剩下的一垄，兄弟二人合力，刚好三垄，挣得一个整工分。
那一年，我才八岁。我专属的农具是一把小巧的库镰刀，刃口磨得锃亮锋利，握在手里轻便好使，割起地来又快又齐。孩童心性，最怕吃苦受累，每逢阴雨天，风冷地潮，我便赖着不想出工，哭闹耍赖。大哥当时在生产队担任会计，依旧日日按时出工。他从不呵斥我，只是耐心哄劝，常常背着我去往田间，陪着二哥一起劳作。小小年纪，趴在大哥宽厚的肩头，安稳又温暖，是童年最惬意的享受。
我虽年纪小，干起农活却丝毫不弱。二哥年少，身板尚未硬朗，独自下地颇为吃力，有我这个小弟搭手帮工，进度快了许多，劳作也轻松不少。
农人大多淳朴善良，但也不乏欺软怕硬的“灰差”。田间分垄劳作时，若是邻垄人家身强力壮，往往抢先往前赶，还会故意踩踏我们要割的麦垄。麦秆倒伏在地，需要先一一扶直，再重新下镰收割，无形中增加许多工序，拖慢我们的进度。
我身形瘦小，却手脚灵便，割一垄莜麦轻轻松松。任凭旁人抢先，他们割三垄的速度，终究追不上我单垄的效率。年少单纯，我也懂得以牙还牙，趁着空隙悄悄踩乱他们的麦垄，让对方也要费时整理、放慢速度，最后反倒落在我们身后。
多年以后，每每与儿时伙伴闲谈说起这些田间趣事，依旧引得众人开怀大笑，童真岁月历历在目。
印象最深的一次，我正低头弯腰、卖力收割。一名副队长路过，嫌我留的茬口偏高，不问缘由，抬脚就朝我屁股踢了一下。突如其来的一脚又疼又委屈，年少倔强的我顿时被激怒，手握镰刀便直面对着他，哭着大声争辩：我是来割地的，不是来切草的！
一句稚气却强硬的话，当场镇住了这位副队长。
周围劳作的社员全都愣住了，谁也没想到，一个八岁的孩童，竟敢当众顶撞生产队干部。那位副队长也怔住原地，脸上一阵尴尬，自此再没有呵斥、为难过我。经此一事，队里人人皆知“三黄金”这个小小年纪就下田劳作的孩童，身形虽幼，一身硬气，做事尽心，绝不忍气受辱。
整个少年时节的秋日，我的日子都拴在一望无际的莜麦田里。披星而出，踏暮而归，一把小镰刀、一垄莜麦地，便是我童年最真切的日常。别家孩童尚且无忧无虑、嬉戏打闹，我却早早躬身田间，随兄长劳作挣工分，小小年纪便体味到稼穑之苦、生活之难。
那年秋天，我整整割了一秋的地，终日镰刀在手、躬身劳作，幸运的是，从头到尾，我的手、腿、脚没有一处受伤，这是极其庆幸的事。
年少之时，不懂生活重担，只知天晴劳作、雨天偷懒，遇事较真、受屈便争。如今年过花甲，回望半个世纪前的乡土岁月，心中百感交集。那些烈日灼背、麦芒刺肤的辛苦，那些田间较劲、童真顽趣的瞬间，那些泥土为伴、稼穑为常的日常，早已沉淀为心底最珍贵的记忆。
今朝身居京城，盛夏河畔再见成片麦田，一口麦香入口，瞬间穿越悠悠时光，重回故乡全胜局的辽阔田野。旧日乡亲大多年华老去，当年的田垄、吆喝、烟火，早已化作岁月云烟。可大哥背我下地的温情、二哥并肩劳作的身影、儿时田间纯粹的苦与乐，始终清晰如初，镌刻心底。
八岁握镰下地，是我人生最朴素、最深刻的启蒙课堂。宽厚土地教我踏实勤恳，岁岁耕耘教我知苦惜福，人间百态教我立身刚正。半生走来，我始终谨记：一粥一饭，来之不易；点滴收获，皆出血汗。
岁月流转，麦香如故。难忘故土，难忘耕耘，更难忘那段八岁割地的少年时光。质朴坚韧的乡土岁月，温润了流年，滋养了我的一生。
2026年5月30日
成于北京潮白河畔
作者简介：
丁志平，籍冀张垣，长于内蒙古。大学学历，高级工程师、高级经济师，四级调研员。受聘乌海社科智库专家、市贸促会专家、内蒙古地质环境专家；系内蒙古诗词学会会员、内蒙古诗词学会城市工作委员会乌海工作站副站长、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会员、内蒙古政协书画促进会书画家、乌海市硬笔书法家协会宣传部长、市朗诵协会会员。主攻生态文化、资源型城市、自然资源经济研究，喜爱书法、诗词、散曲、散文创作。参与《乌海市志》《乌海年鉴》《乌海农业》《乌海经济发展与社会变迁》等专著编撰工作，发表学术论文160余篇，刊发诗词作品1200余首，出版专著3部。荣获省部级、盟市级科研成果奖项16项，68篇论文获评优秀论文，书法作品3次入展参展，在学术研究与文艺创作方面多有实践积累。
责任编辑：贾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