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胜局村南那条河 / 丁志平

2026-08-16
来源:观网华北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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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胜局村南那条河

文/丁志平


前几天,老同学邸伟和我聊起了全胜局村南那条河,再三嘱托,盼我动笔为这条故乡的河写一篇文字。前些时日,我接连写下多篇描摹全胜局乡土风物的怀旧散文,本打算暂且搁笔,煮茶静度伏天。恰逢老前辈白文俊殷殷提议,劝我整理出一部故土怀旧散文集。白老说,这些文字不只是一己乡愁,更是一方土地的风物纪事、乡情存档。乡土风物渐渐消逝,唯有笔墨留存,方能留住远去的旧日时光。

乡贤与同窗真挚的期许,深深触动了我。我恍然懂得,书写故土并非闲情遣怀,而是为乡土存档,为岁月留证。思虑再三,我重新铺开稿纸,回望那条常驻记忆深处的河沟。

全胜局村南那条河,乡亲们世代顺口称作“河沟”,并无雅致名号,隶属磨子山水系。河水汇聚山泉与雨雪径流,是典型的季节性河流。据老同学罗雄多年田野走访考证:这条河水脉纵横,支沟众多。老官路村西南的义昌泉、闫家村支流汇入后沟;白家村西山沟、大小王家村、天和永、王堂沟、高宏店、郭九沟、杨太沟、兴和城各处沟溪依次汇流;全胜局本地的大南沟、顾二洼、游家洼、天元梁诸多沟壑水流,也竞相奔涌,汇入主河道。

整条干流自东北发源,途经大井滩、红崖湾,横穿全胜局全境,汇入古营盘村四号井河道,一路向西南蜿蜒八十余里,最终流入黄旗海,也就是全胜局人口中的二苏木海子。

众所周知,乌兰察布地处北方干旱区域,素来缺水,土地贫瘠,农事耕种只能仰仗天时。唯独我们全胜局,因这条穿村而过的母亲河得天独厚,水源充裕,沿河两岸耕地摆脱了靠天吃饭的困境。几百年来,先辈循着北方民族依水而居的生存智慧,世代定居河沟两岸,沿水开荒垦地。这条河流,夯实了村庄农耕根基,孕育无可替代的物质财富,滋养一代又一代村里人。

一代代全胜局人临水栖居,引水务农,经年耕耘土地、兴修水利。先辈与乡亲们因地制宜,依托河道水源搭建水利体系。沿河平缓滩地开辟成良田,八个生产队的菜园依河错落分布,每处菜园都掘井配套,畜力汲水浇灌,取水便利,水肥充足,保障全村四季蔬菜自给、田地稳产丰产。与此同时,人们利用河道开阔滩地大规模栽种杨树,连片林木固土蓄水、防风护田,装点乡野风光,造就村南一道秀美的景致,成为故土难以磨灭的风景。

河沟虽是山洪时令河道,可在我的童年记忆里,常年细流潺潺,昼夜流淌不息,耳边时常萦绕哗哗水声。长年水流冲刷、泥沙淤积,让全胜局境内的河滩愈发开阔,河道最宽处可达一里多地。河水静静依偎村庄南侧,滋养两岸大片滩地,哺育了一代代全胜局人的烟火岁月。

大集体时期,村里十分重视水利建设。人们在大井滩南岸修筑截伏流工程,配套修建一条自西向东延伸的高架石砌引水渠。工程规模宏大,初衷便是灌溉大片农田,造福乡邻。奈何世事难料,不知何种缘由,这座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建的水利设施慢慢闲置,终究没能实现当初良田丰产的愿景。

在我的记忆里,村里人往来河沟两岸,常走的过河路口共有四处:一处在旧公路大井滩河段;一处在三队李三汉门前;一处位于一队饲养院前方;还有一处在五六队场面南端。平日里下地劳作、走亲访友,乡邻们踏着浅滩涉水过河,往来络绎不绝。

当年大队依托河沟两岸闲置沙荒滩地,大规模植树造林,造就三片连片杨树林,成为村南一片苍翠景致。由东北向西南依次铺开:第一片坐落于河道西北岸,占地百余亩,树苗全由全胜局小学师生在每年春秋时节,一锹一镐亲手栽种;第二片位于河东二亩卜子南侧,占地两百多亩;第三片在河东王有龙卜子西出口,树木挺拔粗壮,足足五百亩。一片片葱郁杨林,凝聚着老一辈庄户人植树护土的心血,守住水土,装点故土山河。

儿时,河沟东岸有一片湿地,村里人唤作“二亩卜子”,是典型的草甸滩涂湿地。这里水草葳蕤,禽鸟、野物往来其间,是我们这群孩童自在嬉闹的天然乐园。可惜上世纪七十年代,这片湿地被填土改造为农田,自此淡出众人视线,成了全胜局人心底挥之不去的缺憾。

河东岸自北向南,陆续开凿三眼石砌大井。水源充沛,周边旱地改造为水浇地,年年粮食稳产。记得南滩灌区曾经种植红欧柔、白欧柔小麦,最高亩产能够达到七八百斤。大约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,这片农田爆发虫灾,地里到处爬满黑黢黢的毛毛虫,随便挖一个小土坑,片刻之间就会被虫子填满。当时大队组织全胜局小学全体师生下地,用脚踩踏灭虫,收效甚微。谁知当夜一场暴雨落下,虫子消失得无影无踪,去往何处,时至今日依旧令人费解。

沿河地势平坦、取水便捷,当年八个生产队的菜园沿着河道排布,错落有致。四队菜园紧挨着截伏流河畔,地界名叫死人沟;三队菜园坐落河东二亩卜子;一队、二队菜园分布河西;五队、六队菜园地处河东;七队、八队菜园扎根河道西北岸。每一方菜园都设有铁链水车井,依靠牲口拉拽汲水浇菜,井水清甜,铁链上下转动、牲畜缓步,构成当年一道独特的乡村图景。各队取水方式各不相同,有的取用井水,有的直接引河沟活水浇灌菜畦,沿河沃土常年青绿,供养全村一年四季的鲜菜。

在众多故土往事之中,还有一段足以记入村史的农耕创举。我最早在李文佑先生文章里读到这段往事,儿时年纪尚幼,记忆模糊,只隐约记得一队二队菜园的河西岸边,矗立着一座庞大木质构架,年少懵懂,始终不知何物。后来多方寻访求证才知晓,那是老支书王日成牵头,请来乡间能工巧匠设计打造的水打磨。木框架由三队大木匠牵头搭建,五队老邸侉子攻克了水槽渗漏水难题。

那个年代没有机械设备,全村碾磨粮食,只能依靠牛马驴拉磨,或是人力推碾,费时费力,产量低下。王日成是当年上级党委表彰的红旗支部书记,敢闯敢干、富有远见,巧妙借助河沟水流落差,造出依靠水力驱动转轮、以水代畜磨面的机具。在完全依靠人力畜力耕耘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这项利用自然水能的创造,算得上难得的农耕革新,是全胜局乡土发展史上一段闪光而珍贵的往事。

年少之时,孩童心性顽劣,我们常常琢磨一些自得其乐的恶作剧。树林旁的小路,是乡亲们下地、去往菜园的必经之路。趁着四下无人,我们在松软沙土上挖出半腿深的土坑,细细搭上树枝,铺上干草落叶,表层浮上沙土伪装,看着和路面别无二致。

伪装妥当,我们就躲在树林暗处观望。常有赶路的乡邻一脚踏空,身子踉跄,惊出一身冷汗。年幼无知的我们躲在一旁偷偷发笑。如今回想,只觉孩童顽劣荒唐,却也是烙印心底的童年片段。

流水不息,滋养草木良田,也盛满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。每到夏日,村里妇女三三两两相约来到河沟洗衣,手握粗重棒槌,蹲在青石上反复捶打衣裳。物资匮乏的年月,没有肥皂洗衣粉,乡亲们就地挖来抹墙用的细白土,利用土中的碱性去污,伴着棒槌起落捶洗衣物。棒槌声声,流水潺潺,构成故乡最温柔质朴的夏日回响。

河沟西北端的大井滩、红崖湾一带,是整条河道地貌最特别的地方,一河两岸土质截然不同,界限清晰。红崖湾两岸土层赤红,裸露崖壁嫣红,故而得名;紧挨着红崖湾的大井滩,却是乌黑疏松的沙壤,一红一黑,一黏一松,咫尺相望,是长年水流冲刷造就的天然地貌奇观。

这一段也是整条河沟最深之处,河床纵深可达四五米。每到夏秋山洪暴发,浑浊大水灌满河道,两岸堤坡不断被水流冲刷坍塌,时常冲开土层,露出深埋地下的古墓。偶尔还会有棺木碎片被洪流裹挟漂流,静静诉说这片土地几百年的沧桑变迁。

在我的记忆里,每逢山洪来袭,滚滚黄水填满整条河道,隔断南北通路。尤其是集宁至老倌路公路大井滩段经常被洪水冲断,各类车辆寸步难行。只能等洪水退去,养路工人抢修道路,通行才能恢复。

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、流水切割,冲刷出这条幽深河沟。崖壁之上遍布常年形成的鼠洞、土缝,通风干燥,成为麻雀筑巢安家的好去处。少年时代,我们常常沿着河岸崖壁搜寻鸟窝,俯身探寻,年年乐此不疲。一道道沟壑崖壁,不仅记录山河变迁,也珍藏着多姿多彩的童年野趣。

河滩之上分布着片片淤泥洼,本地人唤作洼洼泥。踩上去绵软稀滑,如同踩在肚皮上,贸然踏入很容易深陷,暗藏危险。那时我们一群孩子无所畏惧,总爱在泥洼周边追逐嬉闹。有一件事我始终铭记:某个礼拜天,我替父亲放牛,走到这片淤泥滩,一匹马四条腿深陷淤泥当中。我拼尽全力拽住马尾,丝毫无法拉动,急得哭着跑回村子报信。父亲找到队长王有才,队长召集十多个劳力,扛着铁锹、抬着木杠,拴上绳索,齐心协力才把马匹营救出来。

这条河是夏日避暑胜地,既是孩子们戏水玩耍的乐园,也是庄户人洗澡纳凉唯一去处。沿河分布着大小水湾,深浅不一,承载着整个夏天的欢声笑语。水湾里常有金鸡子,也就是青蛙,还有本地人称作蛇鱼的泥鳅,都是我们热衷捕捉的野物。我格外喜爱泥鳅,抓到之后养进水缸。每日放学,捞出几条放在水盆里逗弄,简简单单,便是莫大乐趣。

河沟两岸草木繁茂,遍地生长牛羊爱吃的野草,地柳柳、狗舌头叶、灰菜等一类野菜随处可见。儿时,我常常背着筐,去往二亩卜子、死人沟、王有龙卜子南滩一带打猪菜。满满一筐野菜足有五十多斤,筐绳勒得胳膊酸痛,背回家煮熟,用来喂养家畜。

孩童心性贪嘴,总惦记菜园里的新鲜吃食。我们常常结伴悄悄溜进菜园,摘几颗红萝卜和水萝卜,顺手薅上几把小葱叶,得手之后一溜烟跑开。倘若运气不好,被看园人撞见,免不了一顿训斥。伙伴们早早约定好,一旦顺利脱身,便把青葱平分品尝。鲜嫩葱叶辛辣中带着清甜,那滋味长久留在记忆之中。

四季流转,河沟风光时时变换。寒冬来临,河面冰封冻结,冰面横贯河道。我们自制小木冰车,在冰上滑行追逐,任凭寒风扑面,依旧玩得尽兴。待到春风回暖,冰层消融,河滩重新热闹起来。夏日蹚水逐浪,是少年时光最寻常的欢喜。

每逢暴雨过后,山洪奔腾而来,浊浪翻滚。当年年少胆大、不知凶险,我和称心、钱爱、贵云、富和、三格、五毛、福柱、二突一众伙伴,迎着浪涛追逐玩耍,常常被巨浪吞没。如今回想,实属鲁莽冒险,万幸平安无事,若是被父辈看见,免不了一顿严厉责骂。

洪水退去之后,河槽四处散落被大水冲下来的树根枯枝,村民捡拾回家晒干,当作柴火。河滩开阔平坦,马齿苋、河蓖梳、车前子、蒲公英等遍地丛生。那时年纪小,并不知道马齿苋可以食用,白白辜负河滩馈赠的天然野菜。

穿过李三汉家门前的大土渠,走进河沟腹地,便是二亩卜子。成片杨树林枝繁叶茂,林间飞鸟成群,啼鸣不绝。有一种小鸟身形小巧,羽翼泛着黄绿光泽,飞翔轻快,鸣声清脆,模样惹人喜爱,深深印在我的脑海。树林里生长野生蘑菇,闲暇时候,我经常独自进林采拾,这份独有的山野乐趣,一二五六七八队的乡亲大多不曾体验,而我们三四队曾独享的大自然馈赠美味,晾晒干后是吃山药鱼鱼绝好的羊肉蘑菇鸡蛋汤汤的食料,长大后才知道这种蘑菇叫“树菇”,如今也不知那片树林还在,蘑菇还有没。

草丛之间时常看见跳犊子穿梭往来。这是本地特有的小鼢鼠,前腿短小,后腿修长,尾巴细长,一蹦一跃十分灵敏。儿时我曾经捉到一只,那模样至今历历在目。

四号井南侧河湾筑有土坝,水深幽静,是年少伙伴夏日游泳纳凉的好去处。河北岸杨林连片,紧邻五队、六队菜园。老同学邸伟回忆,年少贪玩,他曾和张桂林、盛太平、许茂林、张三恩、高振强几位伙伴,趁着看园人不备,悄悄钻进菜园拔萝卜。清甜多汁的萝卜,在物资匮乏的年月,是简单又知足的快乐。

早年没有冰箱地窖,每到年根临近,家家户户杀猪宰羊。乡亲们结伴走上冰河,凿开冰层取冰,鲜肉、家禽、杂料层层码放,上面铺冰块,再盖干麦草,外面用黄泥封严,利用天然冰块储存肉食。这座露天简易冰窖,留住腊月烟火,封存一年又一年的年味。

物资匮乏的年代,这条无名河沟,是我们一代人最广阔、免费的游乐场。春日听流水叮咚,夏日追逐洪波,秋日捡拾柴薪,冬日冰上飞驰。蹚水、滑冰、采蘑、寻鸟,无数无忧无虑的笑声,融进河水,镌刻在故乡岁月之中。

山河辗转,世事变迁。如今重返故土,旧日河道、连片杨林、河滩菜园、浅水堤坝,许多景致早已不复当初。可每当思念故土、梦回全胜局,村南这条无名河沟,总是第一个浮现在眼前。

一湾乡水,十里乡愁。磨子山水系的涓涓清流,淌过艰苦岁月,滋养两岸良田,承载全胜局一代又一代人的人间烟火、童年旧事与故土情怀,生生不息,奔流不息。

这条没有雅号的故乡河,静静缠绕在全胜局起伏的黄土梁之间,永久安放着游子最深沉、最纯粹的乡愁。

岁在癸卯年中伏第一天 写于乌海河畔,第三天修改成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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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

丁志平,籍冀张垣,长于内蒙古。大学学历,高级工程师、高级经济师,四级调研员。受聘乌海社科智库专家、市贸促会专家、内蒙古地质环境专家;系内蒙古诗词学会会员、内蒙古诗词学会城市工作委员会乌海工作站副站长、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会员、内蒙古政协书画促进会书画家、乌海市硬笔书法家协会宣传部长、市朗诵协会会员。主攻生态文化、资源型城市、自然资源经济研究,喜爱书法、诗词、散曲、散文创作。参与《乌海市志》《乌海年鉴》《乌海农业》《乌海经济发展与社会变迁》等专著编撰工作,发表学术论文160余篇,刊发诗词作品1200余首,出版专著3部。荣获省部级、盟市级科研成果奖项16项,68篇论文获评优秀论文,书法作品3次入展参展,在学术研究与文艺创作方面多有实践积累。


(责任编辑 贾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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