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药开花结蛋蛋 / 丁志平
山药开花结蛋蛋
文/丁志平
入夏以来，我先后写下《风起高宏店》《我八岁就会割地》《一碗傀儡，半生乡愁——我要亲自做一顿胡麻油炒傀儡》《崖头底下歇过晌，高完山上放过牛》《山药拌炒面，赛如过大年》；这几日，又落笔完成《胡麻开花一片片蓝》《葫芦开花串弯弯》《山药开花结蛋蛋》三篇乡土怀旧散文，积压心底多年的乡愁总算尽数释怀，得以安然搁笔，煮茶静度伏天。乡间代代传唱着顺口小调：胡麻开花一片片蓝，葫芦开花串弯弯，山药开花结蛋蛋，短短几句乡土歌谣，尽数道尽全胜局山野四季鲜活动人的风物。
我的家乡地处"北京向西一步”的乌兰察布，全胜局是我土生土长的故土。旧时村落规模颇大，划分十三个生产队，我们第三生产队户数最多，足足百余户人家。境内遍布起伏坡梁，水土流失较重，这里冷凉无霜期仅有一百二十天，疏松绵软的沙壤土，偏偏最适配山药扎根繁育、生生不息。马铃薯是它规整的学名，可庄户人世代只唤它山药，泥土里结出的块体，乡亲们亲切称作山药蛋蛋。
大集体年代，田里常年栽种两类本土山药品种：一是代代相传的里外黄山药，山药蛋蛋个头小巧，产量平平，口感却无可替代，上锅蒸熟便黄润开裂，淀粉充盈；后期引进改良粉义红山药，外皮紫红、个头硕大，丰产耐储存，淀粉含量同样丰厚。一鲜一储，撑起全村人一年四季的口粮根基。往后又陆续引种克新一号、紫花白，搭配本地培育的蒙乌系列品种，滩地坡田各有适配，一代代山药蛋蛋，岁岁扎根这片黄土坡，生生不息。
每到开春备耕时节，生产队便从集体地窖调出留作育苗的山药，召集村里妇女围坐一处切块备种。我的母亲手脚利落，每日切山药的数量总居全队之首，凭着勤快手艺挣下不少工分，母亲埋头劳作的模样，时至今日依旧清晰浮现在眼前。
全胜局多为山岗坡梁地，春霜褪去迟缓，栽种山药万万心急不得。总要挨到五月中下旬，夜里再无寒霜侵袭，十厘米土层地温稳定达到八度以上，乡亲们才掀开菜窖盖板，取出窖藏一冬的山药，切块拌上干爽草木灰催芽，顺着层层叠叠的坡田，一穴一穴，稳稳点进温润黄土之中。
山药切块入土，默默蓄力四十余天。六月暖风漫过山梁，条条田垄便齐齐拱出嫩生生的“山药苗”，浅浅新绿顺着坡势铺展开来，给苍凉山野染上一层鲜活生机。待到七月伏天到来，满山山药藤蔓肆意延展、交织缠绕，一望无际的山药田亩连绵起伏，铺满层层山梁、道道坡川，放眼望去尽是翻涌不绝的连片碧浪。
七月山药盛放，整片山药田自成一方鲜活热闹的天地。彩蝶、蜜蜂绕着花枝翩跹往来，野鸟低空盘旋，鹞鹰时常掠过山巅；黄鼬穿梭藤蔓间觅食，仓鼠在山药秧苗底下钻来钻去；地块低洼阴湿之处，随处蛰伏着癞蛤蟆。完整鲜活的山野生物链，勾勒出独属于咱们故土的原生态景致，如今回想起来，依旧觉得妙趣无穷。
盛花期一至，漫坡遍野的山药花肆意盛放。素白花瓣衬着淡紫、粉润的花心，一簇簇、一片片铺展至天地尽头，细碎素雅的碎花藏在浓绿茎叶之间，不张扬、不艳丽，千亩连片宛若漫山野锦。清风拂过山梁，万顷绿波起伏摇曳，满坡白花紫蕊随之轻轻晃动，浩浩荡荡，铺展出乌兰察布凉地独有的辽阔山野盛景。这漫坡繁花无浓郁暗香，却是大地递来的喜讯，花叶之下，泥土深处生机涌动。匍匐蔓延的藤蔓根系间，一窝窝嫩润饱满的山药蛋蛋，借着伏天暖阳与地气，日夜汲取地力、缓缓膨大，悄悄积攒一整季丰收的期盼。
大集体岁月里，山药更是庄户人家夏秋两季渡难关的救命口粮。每到青黄不接的空档，地下早已长出成型新山药蛋，母亲总会小心翼翼刨出个头饱满的山药蛋蛋，擦成细丝蒸莜面洞洞，或是搭配豆角、大白菜一同烩煮；或将山药蛋煮至六成熟，擦成细丝拌上山野甜苣，做成清鲜爽口的凉拌活焯山药丝。各色山药粗食调剂一日三餐，踏踏实实帮全村人熬过粮食紧缺的空档。村里还有一份不成文的温情规矩：但凡牛羊倌上山放牧，随手刨几颗山药充饥，生产队从不会追责。我年少时也曾替父亲放牛，实实在在享过这份乡间优待，这份朴素温情，此生难以忘怀。
待到霜降将近，全队开启抢收山药的大忙时节。集体集中全部犁具、男女劳力齐上阵，争分夺秒刨挖地里的山药，唯恐突降寒霜冻坏满地收成。满山翻挖过后，遍地散落金黄、紫红的山药蛋蛋，场面盛大热闹。各地购货车辆络绎不绝，带挂车的重型汽车往来不绝，从呼和浩特、包头、集宁，各旗县城镇、大小工厂纷纷奔赴村里采购。社员们不停忙活，把带着泥土的新鲜山药装满麻袋装车外运。彼时山药价钱低廉，一斤仅售二至六分钱，微薄收入却是生产队除去胡麻油之外，一笔举足轻重的集体经济进项，既补贴集体开支，也采购草料喂养全队骡马。
烤山药是全胜局家家户户都偏爱的吃食。我们三队的葛建明，原籍山西浑源，最会利用灶台余火煨烤山药。经他烘熟的山药内里绵糯，外皮焦黄发硬，结一层香香的硬壳，滋味绝佳。我们一众孩童总爱登门串门，他常常分几个烤山药给我们解馋，焦香软糯的滋味，多年来始终萦绕心头。
莜面、山药、胡麻油，是滋养乌兰察布一辈辈人的故土三样宝。咱这方凉地水土孕育出的山药，是庄稼人手中全能百搭的吃食，无论田间鲜蔬、各类鲜肉，随心搭配、粗烹细做，皆是贴合庄户人口味的地道乡味。
地里新收的鲜山药，最简单的做法便自带本味。整颗上锅干蒸、清水白煮，或是地头柴火焖烤，各有清香；寒冬窖藏的冻山药缓化后清甜回甘，越嚼越醇厚。刚出锅的热山药，蘸上自家炒制的麻圪面面，香糯醇厚，是别处寻不来、旁人尝不到的乌兰察布独味。
山药搭配莜面，是本地花样最多、百吃不厌的家常主食。山药茸拌莜面蒸软嫩蓬松的磨擦擦；鲜山药丝揉拌莜面上锅一蒸便是山药丸丸；熟山药搓碎加入莜面翻炒，做成松散适口的山药块垒；蒸熟山药拌上莜麦炒面，干爽耐存，是庄稼人下地劳作便携的干粮。山药丝搭配甜苣、苦菜提鲜，蒸出一笼鲜香地道的莜面洞洞；新山药丝更是上等馅料，掺上山药粉条和韮菜，既能包筋道软糯的莜面饺饺、玻璃饺饺，也能作为油炸糕的菜馅馅；熟山药擦丝反复揉搓成型就是山药鱼鱼，还有手工捶制的山药圪精精，都是咱们岁岁相伴的老家常味道。
家常小炒样样离不了山药。旺火快炒山药丝丝、山药片片，清爽利落、下饭适口；焯水沥干的山药丝拌上山野苦菜，淋一勺醇香胡麻油，清鲜解腻，是伏天绝佳小菜。
农家炖烩硬菜，山药更是不可或缺的主角。山药烩酸白菜，绵沙入味、酸香开胃；羊肉搭配蕃瓜的什锦大烩菜中，山药吸饱肉汁鲜香，软糯醇厚，一锅热烩，盛满庄户人家安稳踏实的烟火日子。
全胜局人过日子素来勤俭，即便窖存山药表皮发绿，也舍不得丢弃。人们将发绿的山药切片晾晒干透，研磨成细粉，用来蒸山药窝窝、搓山药鱼鱼，成品色泽乌黑，口感格外筋道，这份勤俭度日的画面，在我心底留下深刻印记。
秋霜落尽、山野转凉，留作自家口粮的山药尽数入窖储藏。那些淀粉充盈的优质山药，还能精工深加工：滤粉沉淀，制成筋道耐煮的山药粉条、透亮轻薄的山药粉皮、软嫩滑爽的山药粉坨。再加上手工反复捶捣、弹韧细腻的山药圪精精，山药泥掺莜面擀薄慢烙而成的山药莜面薄饼饼，桩桩件件、各样吃食，都是全胜局家家户户、岁岁年年，朝夕相伴、顿顿不离的家常烟火。
单单一颗朴素寻常的山药蛋蛋，历经春种、夏花、秋收、外销、窖藏，可蒸可煮、可烤可蘸、可拌可炒、可烩可深加工，一物百搭、百味纷呈。岁岁山野繁花盛放，年年淡淡山药清香绵长，一缕朴素温润的故土滋味萦绕唇间、沉淀心底，道尽乌兰察布大地质朴风物，藏着我一生最眷恋、最难忘的人间乡愁。
癸卯年伏天 写于乌海河畔
作者简介：
丁志平，籍冀张垣，长于内蒙古。大学学历，高级工程师、高级经济师，四级调研员。受聘乌海社科智库专家、市贸促会专家、内蒙古地质环境专家；系内蒙古诗词学会会员、内蒙古诗词学会城市工作委员会乌海工作站副站长、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会员、内蒙古政协书画促进会书画家、乌海市硬笔书法家协会宣传部长、市朗诵协会会员。主攻生态文化、资源型城市、自然资源经济研究，喜爱书法、诗词、散曲、散文创作。参与《乌海市志》《乌海年鉴》《乌海农业》《乌海经济发展与社会变迁》等专著编撰工作，发表学术论文160余篇，刊发诗词作品1200余首，出版专著3部。荣获省部级、盟市级科研成果奖项16项，68篇论文获评优秀论文，书法作品3次入展参展，在学术研究与文艺创作方面多有实践积累。
责任编辑：贾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