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打小就离开了全胜局,一直幸福地生活在山沙湖城乌海市。这座依傍黄河的生态之城,可观长河落日圆,可赏沙漠看海景,一城风光、满城烟火,我是深爱着这座城市的,可依然忘不掉老家山梁梁上那一坡坡蓝格莹莹的胡麻花。前阵子,我兴冲冲、乐颠颠赴了一场阔别五十年的老同学聚会,桌上摆满咱本地地道吃食:炝胡麻油盐汤、莜面拿糕、磨擦擦、圪精精、莜面洞洞,还有胡麻油炒山药傀儡。一口吃食落肚,一股子浓生生、厚敦敦的乡土香气直钻心窝窝,年少时在全胜局坡野欢欢喜喜、蹦蹦跳跳度过的细碎旧事,一下子又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。
我们三队的坡地,离村子五六里路,尽是干巴巴、焦落落的旱坡,光秃秃、荒寥寥的山梁,地皮薄薄薄、碎石乱糟糟,旁的庄稼蔫巴巴、长势弱,唯独胡麻皮实实、耐造造,不惧旱、不怕寒,一片片顺着山岗铺得满满当当、密密匝匝。村里老人嘴边常挂两句老话:小满种胡麻,遍地蓝花花;坡上胡麻一片蓝,秋后油满自家坛。一垄垄不起眼的胡麻,恰似全胜局一辈辈庄户人,不挑地皮肥瘦瘠薄,踏踏实实在黄土窝窝里扎下根,夏日开遍碎碎点点的蓝花,秋来挂满圆鼓鼓、好似小小灯笼一般的麻荚,一年四季,都能给庄户人家添上实打实、沉甸甸的进项。
每到盛夏时节,漫山胡麻花次第盛放,整条山梁梁化作一片蓝色花海。碎碎细细、密密挤挤的蓝花花挨挨擦擦缀在软乎乎、嫩绵绵的麻秆上,绿油油、嫩生生的麻秧铺得漫坡遍野,蓝格莹莹的花色融进暖烘烘、金灿灿的日头光里头,从山脚根根直直铺到山顶尖尖。天上软绵绵、蓬松松的云,坡间鲜亮亮、娇滴滴的花揉在一团团,老辈人管这般好看景致叫“天花一色”。站在坡上,清风悠悠一卷,一层层、一浪浪蓝浪晃晃悠悠起伏,淡淡的胡麻花香飘飘悠悠扑面而来,心里软乎乎、甜丝丝的。早年在外漂泊闯荡,只听闻天水一色的大好风光,唯有亲身守过全胜局的麻田才晓得,这家门口伸手就能摸着的蓝,才是最戳人心窝窝的好光景。
儿时一得空闲,我们一伙小娃娃就往麻滩滩里头钻,漫山遍野欢欢喜喜、蹦蹦跳跳玩耍。坡地里最多的蚂蚱,本地唤作“荞麦翅儿”,安安静静、文文弱弱伏在麻秆上,一身灰土土的毫不起眼;一旦扑扇翅膀,红黄两片大翅亮闪闪、鲜亮亮全盘铺开,飞起来吱啦吱啦、沙拉沙拉作响,模样俏皮灵透,惹人喜滋滋的。蓝格莹莹的花花上头,彩蝶团团转转绕着花团打圈圈,小蜜蜂嗡嗡腾腾、闹闹哄哄围着花丛钻来钻去,胡燕、小小雀儿贴着地垄低低飞飞,叽叽喳喳、吵吵闹闹的啼鸣漫遍整条山梁梁。
地埂子边丛生着一簇簇、一蓬蓬酸溜溜,待到夏末枝秆窜得高高大大的,秋蛉蹲在枝桠桠上不停嘶鸣,一声声、一溜溜清亮绵长,勾着我们满山追追跑跑、逮捕捉捉。逮住之后,便小心翼翼塞进亲手用嫩榆条条编的小小笼子,揣在怀里捂得温温热热带回家,那是独属于童年甜滋滋、美滋滋的小乐趣。
跑累、耍乏了,我们就随手踩倒一大片软乎乎、绵柔柔的胡麻秆,仰面直直躺卧在上面歇息。抬眼望向头顶,一团团、一朵朵如同棉絮般的白云慢悠悠在空中飘游,山风裹挟香香甜甜的花味、脆脆生生的虫鸣、叽叽喳喳的鸟叫扑面而来,眼前景致清爽又好看。那时候年纪小小,总以为坡上蓝花花年年常开,无忧无虑、舒舒坦坦的快活日子永不会消散。谁知一晃几十年,再回头远远望去,当年满山追“荞麦翅儿”的小娃娃,如今已白发染秋霜,一边深爱安居度日、温温软软的乌海,一边念念不忘故土全胜局,两处热土,全是心底放不下、丢不开的牵挂。
山上放牧的老羊倌日日慢悠悠、闲达达赶着羊群来来回回游走胡麻田畔,嘴里一遍一遍、缓缓吞吞哼着本地山曲,有着一副“嗓音好”的调子,曲调委婉悠扬、悦耳动听,听着格外舒心怡人。那会儿我们一伙娃娃听不懂曲里头藏着的儿女情长,单单牢牢记下两句唱词:
坡上胡麻一片蓝,想见妹子难上难;
胡麻开花点点星,生生死死跟哥亲。
山风把小调飘飘扬扬吹得满坡满梁都是,如今年岁长长、见识多多,细细慢慢回味,才品出来词句里头藏着乌兰察布地区乡人热烘烘、滚烫烫的痴心。
那时候家里没啥花花哨哨、光光鲜鲜的小玩意儿,逮来的“荞麦翅儿”蚂蚱便是我们最好、最鲜活的活玩具。寻家里缝衣裳剩下的细丝丝、轻飘飘棉线,轻轻柔柔拴住蚂蚱细细长长的后腿,手往上轻轻一扬,小虫彩翅飘飘翻翻、来来回回盘旋飞舞,鲜活热闹、喜喜洋洋。清贫年月里这一点点、一丝丝细碎欢喜,时至今日依旧清清楚楚、牢牢固固记在心间,半分都不曾忘掉。
待到秋风凉飕飕、冷清清吹过,满坡蓝花花零零散散、干干净净落尽,整片麻滩变成温温黄黄、澄澄亮亮的土黄色。一串串、一挂挂沉甸甸的胡麻荚果垂在秆梢梢,表皮布着一道道、一丝丝浅浅细纹,小风扫过整片坡地,沙沙沙沙、簌簌簌簌轻响,听着格外舒心舒坦、踏实安稳。离开全胜局足足几十年,再也没能亲眼见一回这般秋景。偶尔静下心来细细回味,把干透干干、轻飘飘的麻荚攥在手心里揉开,棕红红、细细小小的胡麻籽,模样酷似芝麻,捏几粒细嚼,醇厚油香直窜喉咙,悠长余味久久不散。
我们三队的坡地土层薄薄、碎碎零零,收胡麻从来不用镰刀,全靠双手一垄一垄连根拔起。每到周末不上学堂,我们这群学生娃娃就跟着生产队下地劳作。队长把孩童们归作一小队,托付几位和善年长的姐姐领着我们拔胡麻。
孩童力气弱、手脚慢,总落在队伍末尾。其中一位姐姐模样娇俏俏、言语甜甜,眉眼秀气温柔,心底更是柔软温热。她自个负责的三垄胡麻扎扎实实拔到地头,也顾不得喘口气、歇歇脚,反倒折回来帮我收拾那还没有拔到头的几垄胡麻。山野间这份热忱照料,历经几十年岁月,回想起来依旧心头滚烫滚烫,时时刻刻感念这位好心漂亮姐姐。
胡麻田之中的乐趣不止坡上风光,土层底下还藏着新鲜鲜、奇巧巧的小惊喜。
成捆的胡麻在田野成堆码好晾晒,随处能瞧见黄黄耗子,也就是乌兰察布地区田野常见的长爪沙鼠,灵性透透、机灵透透,极擅长囤积粮食。一入秋收,它们便忙忙叨叨、慌慌急急储备过冬口粮,用细牙剥去胡麻籽外皮,专挑饱满实实、沉甸甸的胡麻籽,整整齐齐码进纵横交错、弯弯曲曲的地下隧洞,把土洞修成自个专属、宽宽敞敞的储粮仓仓。
我们一帮伙伴最爱顺着蜿蜒扭扭的鼠道搜寻粮仓,拿小铁锹慢慢悠悠刨开一层层、厚厚实实的土层,总能寻见黄黄耗子囤积的胡麻籽,干爽松松、饱饱满满。单单一处鼠洞,就能掏出半顶帽子的粮食,是秋日山野赠予孩童意外难得的小收获。
在乌兰察布地区,秋收之后还有一门独有老营生,本地人称作“扎荒杠”。何为扎荒杠?“扎”,便是手握打磨光滑、光堂堂的长铁棍,在荒坡土层戳戳探探;“荒”指代野外坡田;“杠”就是那根探洞铁棍。早年粮食紧缺,不少庄户人身背粗布袋,满山转转悠悠、走走停停,依靠铁棍戳地发出的虚实声响,精准定位黄黄耗子的储粮洞穴,掏出洞内囤积的胡麻籽、莜麦籽粒贴补家用。干这份营生的乡人,大伙都唤作“扎荒杠的”,这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本地独有的秋日烟火旧事,如今早已渐渐消消散散,只留存老一辈人深深浅浅的回忆之中。
霜降一过,地里胡麻全部收割完毕,家家户户铺开薄胡麻秆晾晾晒晒、脱粒清选,收好的胡麻籽送去油坊压榨。榨出的胡麻油清亮亮、香浓浓,是全胜局庄户人家三餐离不开的好物。早年居家做饭,筷子轻蘸一点底油,醇厚敦实的油香瞬间满满当当溢满全屋;拿它煎炸吃食,色泽金黄金黄、透亮亮的,这般地道乡土香气,外头城里很难寻见。
储存妥当的胡麻籽还有一道解馋吃法:铁锅小火慢慢悠悠炒,炒至胡麻籽金黄金黄、酥酥脆脆,拌上细盐,碾成细细的“麻圪面面”。大铁锅蒸好里外山药,内里绵沙沙、粉糯糯的,趁热剥掉粗粗硬硬外皮,裹上厚厚一层“麻圪面面”入口,咸润香浓,让人百吃不厌,这口滋味刻入骨血,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如今久居山沙湖城乌海市,这座依河而生的水城早已成为我的第二故乡。我深爱此地湖光潋滟、市井温柔的人间烟火,心底却始终牵挂全胜局山间独有的旧日风物与清甜纯粹的少年岁月。再也望不见暖阳铺遍山野的连片胡麻田,看不到花丛间翩跹飞舞的彩蝶、穿梭不息的蜜蜂,还有漫天飞舞的“荞麦翅儿”蚂蚱;再也听不见山间老羊倌悠扬婉转的山曲,亦无缘再遇见田间那位模样娇俏、心地和善的漂亮姐姐。儿时结伴刨沙鼠的欢闹、农人寻仓挖胡麻籽的旧事、就着热山药裹“麻圪面面”的香甜滋味,尽数妥帖珍藏在温柔绵长的年少回忆之中。
岁月带走年少鲜活亮堂的光景,带走山野无拘无束、自在洒脱的时光,却带不走故土独有的温温柔柔暖意。漫山生长的胡麻草木、绵长不散的胡麻油醇香,皆是山野馈赠给全胜局儿女质朴厚重的礼物。一边是生养我的故土故里,一边是安身立命的温情水城,两处热土,两份浓浓深情,每每想起,心底烘烘滚烫,心中非常自豪。
一坡蓝花,一曲山曲,一味麻香,一季秋收,一怀纯粹真挚、清清亮亮的乡土乡愁,岁岁年年,念念不散。
2026年7月17日
成稿于山城山沙湖城乌海

作者简介:
丁志平,籍冀张垣,长于内蒙古。大学学历,高级工程师、高级经济师,四级调研员。受聘乌海社科智库专家、市贸促会专家、内蒙古地质环境专家;系内蒙古诗词学会会员、内蒙古诗词学会城市工作委员会乌海工作站副站长、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会员、内蒙古政协书画促进会书画家、乌海市硬笔书法家协会宣传部长、市朗诵协会会员。主攻生态文化、资源型城市、自然资源经济研究,喜爱书法、诗词、散曲、散文创作。参与《乌海市志》《乌海年鉴》《乌海农业》《乌海经济发展与社会变迁》等专著编撰工作,发表学术论文160余篇,刊发诗词作品1200余首,出版专著3部。荣获省部级、盟市级科研成果奖项16项,68篇论文获评优秀论文,书法作品3次入展参展,在学术研究与文艺创作方面多有实践积累。
责任编辑:贾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