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庆凯桥碑记考述
黄轩
庆凯桥横跨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回民区的扎达盖河之上。时至今日,周边的老百姓仍习惯用它的俗称——“牛桥”。翻阅民国《归绥县志·建置志》,上面看记载:“桥在旧城牛桥街,近牛马市,故俗呼牛桥。”在传统方志的语境里,这座桥梁被简化为一个用于定位的空间坐标,附带一句俗语来源,便是他展示给后人的名片。至于它究竟肇建于何年,出自谁手,又见证过怎样的兴衰,大都被折叠在了历史的暗面。
真正让庆凯桥从地理坐标还原为历史叙事主体的,是深埋于故纸与荒草间的碑铭。关于庆凯桥之直接史料,现存最早者为乾隆十四年(1749年)《重修北门外庆凯桥碑》及嘉庆十七年(1812年)《庆凯桥更名太平桥记》两通碑文,皆收录于《归绥县志》。此二碑之刻文,不仅载录桥梁修缮始末,亦揭示其创建年代及主建者信息,恰好可补方志之缺。
结合史籍与碑铭对勘,庆凯桥的创建时间可上溯至清雍正年间。所谓“庆凯”,直白言之即“凯旋庆功”。这一极具政治与军事色彩的命名,直接锚定着康熙朝经略西北的宏大历史。康熙三十五年(1696年)与三十六年(1697年),清廷两度重兵征讨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并大获全胜。班师回朝的得胜之师,正是自归化城(今呼和浩特旧城)北门入城,浩浩荡荡渡过扎达盖河。后世在军队渡河处建桥,以“庆凯”名之,绝非仅仅为了解决一地之交通,而是通过物理空间的营造,将帝国的武功与边疆的平定固化为一种可视的地理记忆。
庆凯桥初建时仅为木构便桥,至雍正年间方改建为石桥。新桥以石料砌筑,下辟三拱以疏水,上设石栏以护行,长六丈,高一丈。这一体量在当时的归化城诸桥中首屈一指。随着工程落成,这座原本带有强烈纪念碑性质的建筑,迅速被卷入清代北部边疆蓬勃发展的交通与贸易网络中。它不仅扼守城北交通咽喉,更成为旅蒙商队出入归化城、向漠北腹地输送物资的必经之路。自此,庆凯桥完成了从“政治纪念物”向“功能性枢纽”的转身。
目前关于庆凯桥最核心的直接史料,是现存的乾隆十四年(1749年)《重修北门外庆凯桥碑》与嘉庆十七年(1812年)《庆凯桥更名太平桥记》。这两通收录于《归绥县志》的碑文,不仅拼凑出了桥梁屡毁屡修的物质演变史,更折射出清代归化城社会心理与权力结构的变化。
乾隆十四年碑文明言:“兹归化城之北门外小河有所谓庆凯桥者,创自太仆卿范公之手。”这就廓清了石桥的初建者——雍正年间的太仆寺卿范宜清。范氏乃清初名臣范文程之曾孙,出身名门。太仆寺掌管天下舆马,而归化城又是清代重要的军马与商马集散地。范宜清在此主持修桥,既是其履职的题中之义,也是国家力量向边疆下沉的具体表征。桥成之后,范氏即升任掌管全国工程的工部侍郎,此桥无疑成为他仕宦生涯中的一处重要政绩。
该碑全文如下:
尝闻富平致筑,病涉之艰永除;洛阳肇兴,利济之功莫大。以故桥梁是设,固方便之靡穷;而补葺乏人,仍经久而易坏。无属商贾之要津、彝汉之冲衢,尤所最急者也。如兹归化城之北门外小河有所谓庆凯桥者,创自太仆卿范公之手,几历年所。彼盖为水张冰寒之患,徒步兴嗟;泥行陷之苦,车马致慨。兼逆害之未靖,值粮道之孔急,不有是桥,往来奚赖?果见圣天子福泽洋溢,而施金如云,输力若雨,虽云动作维艰,实觉功成良易。迨后凯师递还,行旅叠济,此庆凯之名实相孚,宜乎历千秋而不朽者也。然河流之奔沸既久,车马之侵颓有年,苟不扶颠植覆,奚能久安长用?由是赵子和等同心搜募,不嫌施金致怨;协力经营,忘却奔波担劳。愿瞻车马坦行,仍享无疆之福;步趋平适,原出创造之仁。富平洛阳之修,未敢比德于万一;利涉济寒之处,聊堪小补于二三。勒石非夸,爰望后继。是为序。乾隆十四年岁次己巳律应无射中浣谷旦。
碑文首先阐述桥梁的利益和经世济民之功,继述庆凯桥创建原委及年久失修的现状状,同时着重记录了地方士民赵子和等募资重修之事。文中“逆害未靖”“粮道孔急”,折射雍正、乾隆年间清廷在归化城一带之军事与物资运输需求;而“凯师递还,行旅叠济”则印证此桥在战争与和平时期俱为交通咽喉。碑末强调“勒石非夸,爰望后继”,寄托永续维护之愿。
细读此碑,不仅能看到“粮道孔急”“逆害未靖”所勾勒的军事物流压力,更能敏锐捕捉到“赵子和等同心搜募”这一细节。当官方主导的初建完成后,面对“车马之侵颓”大桥的年久失修,维护桥梁修缮的责任实际上已悄然转移至地方士民肩上。当国家的支持失去对失修大桥的持续维护,地方上的贤达便毅然的筹措资金和社会力量,对这座交通要道进行维护修缮。终于,大桥重修完工立碑纪念。
然而,人的意志终究要面对自然力量的反复审视。庆凯桥所处的扎达盖河水势暴烈,加之桥基竟建于“滥泉”(暗泉涌动之处)之上,长期遭受雨季的考验与桥底暗涌的双重掏刷。从雍正到嘉庆的近百年间,该桥屡次崩塌。嘉庆十七年的《庆凯桥更名太平桥记》碑文,记录了这段人水博弈的惨烈历史,也记录了大桥命运多舛和人们对它的期许:
粤稽《广舆图》所载,桥梁津渡不一而足,穷其称谓,非相形命各,的因制取宜。惟归化城北有庆凯桥,系圣朝平北凯旋,王师济渡六何,迨雍正年创造此桥,取名庆凯。但此桥坐于滥泉之上,自雍正年迄今经修五次,耗财正巨,均被泉水涌沸搜损桥根。究其所以,皆因修葺未得其法,以致工程不能保固。近仿河工边筑泥坝一法,俾积泥继泉,过水旁出,幸免搜根之患。可期永固金阳,故更名曰太平桥云。但此次工程,众善捐财多寡不一,惟城之粟店不乐施舍,信士贾喜挺身独任,一力包修完固,故特著名以志不朽。
重修这座民生之桥,首先考研的便是是工程技术上的审视与革新。面对“经修五次,耗财正巨”却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桥的耐久问题这一窘境,地方工匠不再按照古法的思路修桥,盲目堆砌石料妄图加固桥身的思路,而是引入“河工边筑泥坝”之法,通过导流来护基,降低水流对桥体的冲刷强度。这种从硬抗到疏导的转变,折射出长久以来水患之烈,让历代工人绞尽脑汁到改变思路保障大桥的过程。
更耐人寻味的是修桥资金的筹措过程。“粟店不乐施舍”与“贾喜挺身独任”这一历史上的真实事件,构成了强烈的戏剧冲突。作为归化城重头产业的粮食商铺(粟店)集体拒绝摊派,我们猜测这或许隐藏着当时的经济波动、商帮矛盾等诸多因素,亦或是对无休止的城建施工摊派的软抵抗。最终,这一项关乎民生的公共工程的落地依然不得不依赖个体商人“贾喜”的仗义疏财。这座桥在重修之际,丈量了清中后期归化城商界的人心向背与利益格局,让个体商人“贾喜”名流芳馨,被刻上碑文,让后人称颂。
伴随这次修葺,桥名被正式更改为“太平桥”。从“庆凯”到“太平”,绝不仅仅是字面上的替换。如果说“庆凯”是帝国军事胜利的见证、表达宏大叙事的“丰碑”工程;那么“太平”则退回到了归绥民间,整个社会的底线诉求——祈求安宁、渴望长久。水患的反复无常,消磨了宏大的历史与政治记忆,生存与安定最终成为了这座桥梁真正的精神内核。
回顾历史,扎达盖河被称为“害河”确凿无疑。城北高南低的地势,让山洪如悬剑在顶。乾隆三十三年(1768年)及1959年的几次特大洪水,都曾让沿岸满目疮痍。庆凯桥(太平桥)在漫长的岁月中,除了通车走马,实质上一直扮演着分洪导流的防御设施。它的屡毁屡修,是勤劳的归绥人与恶劣自然环境持续拉锯的缩影。
今日的庆凯桥,已在原址上用现代工艺重修,为三孔石拱结构,青白色石料筑造,桥身长23.3米、宽6.6米,呈弯月形,因史料中提到“石桥绕月”景观位列归绥旧八景。2007年复建时严格遵循清代形制复建,桥拱暗藏吸水兽蚣蝮与镇河铁牛,体现尊重传统文化,和人文与景观生态的良好结合,化作呼和浩特城市水系景观的一部分。今天桥上及两侧的车水马龙间,行人多半已无从感知它曾经承载的铁马冰河、商贸风云与历史上一次次的惊涛骇浪。但借由这两方碑铭的考述,我们得以确证:庆凯桥从来不是一座静止的石构建筑。在过去的三百余年里,它的形制更迭、名称转换与功能流变,早已深深嵌入了内蒙古中西部地区社会变迁的肌理之中。桥下流淌的是水,桥上碾过的是历史,依旧值得人们铭记。
(责任编辑 贾敏)